凡煙小說

第82章 無聲告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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闞君桓將車駛離F大學附屬醫院的時候,接到了一個視頻通話。

他將手機豎放在前窗的槽架上,露出了微笑。屏幕那頭的人是HopE的老幺,他的身後一片藍天白雲,金黃的沙灘與深翠的棕櫚,隨著鏡頭的轉動,日光下的大海碧波萬頃,色調濃烈的景物綻放出鮮明的熱帶風情。視頻中的青年半赤上身,露出小麥色的腹肌,他的胸口掛著串花環,穿著條花裏胡哨的沙灘短褲。

“哥!我剛剛拍完MV,我有好多好多話要跟你說。哎我先給你看看,我在沙灘上撿到的貝殼兒……”

闞君桓聽他嘰嘰咕咕說了一大串散漫的話,清秀朗俊的臉上滿是驚喜好奇的神情,在老幺將十幾塊貝殼在沙灘上一字排開的間隙裏,他帶著笑問:“solo準備得怎麽樣?有什麽不習慣的地方嗎?”

“沒有沒有。我真的做夢都想著solo的一天呢,有好多好多的歌要唱給粉絲們聽,這次世巡推遲了,我剛好有時間把專輯準備一下,進度喜人。我晚點還有個fm,東南亞的粉絲可真是太熱情了,我在飛機臨時抱佛腳,學了幾句本地話,我說給你聽聽……”那邊的年輕人毫不掩飾地傳遞著驕陽似火的激情,闞君桓開車,所以聽得多,回得少,臉上卻始終帶著溫柔的笑。

組合在巔峰站得久了,後輩你追我趕,他們則謀求轉型。小孩是第一個發出solo活動聲明的人,在此之前公司始終不願放人,他們仿佛被緊緊攥著的一棵救命稻草,不將整個團體的剩餘價值榨幹,就不願意罷休。但至少在這件事情上,闞君桓看到了高層的妥協,他不願意身邊再出現第二個於斐了。

“fm玩得開心。”闞君桓說,視頻裏的陽光如此灼目,陽光底下的人這樣快樂,沙灘少年向他比了顆心,對著碧波藍天大聲喊:“哥!我愛你,我們要一直一起。”闞君桓把眼角的皺紋都笑出來了,像個看見孩子登上領獎臺的家長。掛電話前他回答:“我也愛你。”

那頭笑聲一片,屏幕沈入黑暗。

耳邊只剩下引擎的轟鳴聲,那快活的聲音好像在他的鼓膜上深深劃了一刀,隱隱約約地痕跡未消。

距離上一次回歸不到一個月,只有他陷入了完全的空白期,綜藝感強的成員在音樂榜單的節目上做MC,拿到了某個真人秀的常駐嘉賓名額,擅長跳舞的門面到了某檔街舞選秀做導師,在鏡頭前笑口常開。只有他,推了所有音樂劇的邀請,停止一切演藝活動,在公眾視線內銷聲匿跡。

他做了許多他從成名以來,未曾想過嘗試的事情。收養一只寵物,參加一次激動人心的音樂節,混進選秀節目的後臺,替支持的練習生應援,以及——邀請喜歡的人到自己的家裏吃一頓飯。

那些未曾想象過的瘋狂的事情還在不斷發生,他逃開了醫院的約診,義無反顧地將車子的方向盤回轉,為一場不計後果的赴約。陽光其實從未照進他的心裏,他隔著一層玻璃器皿,在看他人的喜怒哀樂。

他享受著車窗外爛漫流蕩的金色夕陽,呼吸涼爽舒適的空氣,世界一下離他極遠,又因為一個人很近。

他早已記不清自己和唐之陽的相遇,就像他已經記不清老HP的舊址,但某種深深紮根於心的感情,就像刻在肌肉裏的舞蹈動作,隨時準備著與音樂一同起伏,盡管意識的記憶已經模糊不堪,但他仍然清楚,那是在最苦難時陪伴,在最鼎盛時離開。兩人表情達意之間從來理性克制,誰也不會向前踏出一步,直到闞君桓的花語有了回信,灰白色的感情才出現了暧昧的色彩。

即將到達集訓場地的時候,闞君桓的手機又響了,那是一個陌生號碼,他頓了一下,並沒有選擇接聽。

一分鐘之後,他收到了一條短訊,闞君桓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,他面無表情地看了一陣,暗下的屏幕覆而再亮,來電摩肩接踵,短訊在短短的幾分鐘內刷了滿屏。他把帽檐壓低,門衛似乎得到過知會,將他放了進去。

闞君桓將車停穩,熟稔自然地打開了手機的飛行模式,坐在冷氣未消的車內,他開始一條一條刪除信息。

——今早我就看見哥哥出門了喔,不知道要去什麽地方[圖片],要早早地回家哦。我會不離不棄地等著哥哥的。

圖片裏是他早晨出門的剪影。早上由經紀人開車接他,現下卻是他從醫院逃走,換了同事的車。

——不是還能出門嗎,看上去病得也不重啊。去醫院騙誰呢?還真就有精神病啊?世巡推遲還高不高興?阻人前程遲早全家暴斃。你真的是全團最虛偽的人了。十個抑郁九個矯情,還有一個特別矯情。你要真的抑郁你怎麽不去死啊?[圖片][圖片][圖片]

那些圖他看得有些麻木,盡管圖中的內容鮮血淋漓。他在第一次收到這樣的短信時忍不住精神崩潰,那是一場打歌後的休息時間,渾身發熱出汗的感覺在一瞬間全部抽離,他惡心得沖進洗手間幹嘔,回過神時發現自己眼睛鮮紅,原來是戴了一天的美瞳讓眼睛又幹又澀,他於是在取出那兩枚軟片時,落下了滾燙的眼淚。

車內有些悶熱,他刪幹凈了騷擾的內容,看見金瑜五分鐘前的微信消息,說在停車場B口外等他。

闞君桓戴上口罩,對著後視鏡整理帽子,確定自己普通得像個園丁大爺,這才慢騰騰地打開車門下車。

金瑜站在夕陽底下,她的身後是校園操場的鐵絲網,大片綺麗的雲霞從她身後織開,天空是深橘與絳紫漸變的顏色,夕陽在女人蓬松柔軟的發頂形成了朦朧的光沿,她朝闞君桓揮手,又向一旁的樹影招了招手。眼鏡後的世界似乎有點兒模糊,闞君桓扶了一下鏡架,走到金瑜身邊。

金瑜也不和他多作寒暄,開門見山:“你要是被發現了,我概不負責。”她揚了揚下巴,對著樹影說:“本來要回宿舍,你一來可好了,人也不回去了,坐這等了一個鐘,跟他打個招呼去。”

闞君桓走近樹下,樹影裏掩著一排長椅,唐之陽坐在椅子上,看到他時笑了,微微瞇起的眼睛明亮,好像閃爍著柔和的霞光。好像有擊中心地的力量,闞君桓的心無聲地陷落一塊,他聽見對方有些沙啞的聲音,很與夕暉合襯地,柔和地脫出口:“想一出是一出,忘了自己是宇宙大明星?”

“你別笑話我了。”闞君桓回答,從容自然地去看唐之陽的腿,一只手也從容自然地搭在唐之陽的膝蓋上,手掌心溫熱,“記得是你的老毛病了,一不註意就要覆發。”他語畢,在唐之陽面前站起身,又背對他彎腰,“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
唐之陽微怔,沒有動。

闞君桓側過臉,一點餘光追在他的臉面上,夕陽暈得唐之陽的臉暗暗地發著一層紅色,只有一雙眼睛,光閃熠熠地望著他,唐之陽不會知道他現在的目光有多亮,闞君桓眨眨眼睛,揶揄地向他說:“不過來,你是想讓我抱你走?我倒不介意。”

“……沒這回事。”唐之陽搖搖頭,啞然失笑。他沒有拒絕,攀上闞君桓的後背,說:“到練習室去吧。今天受了傷,把組員都嚇了一跳。少個人,也不知道要怎麽接著練習。”他感到膝彎的內側被一雙有力的手別住,離開地面的失離感讓他下意識摟緊了對方的脖頸。唐之陽聽見闞君桓沈沈笑了兩聲,問他練習室在什麽地方,金瑜嘿嘿一笑,自告奮勇地帶路。

闞君桓說:“我等會兒看看那舞難不難,要是不難,我代個班。”

唐之陽嗯地應了一聲,男人的身體並不柔軟,骨頭和肌肉是緊繃的、有力的,有力量在他的背心搏動,那是唐之陽的心跳聲,如同石英表的指針,隨著時間流逝擊打出輕快的響音。唐之陽在輕微的顛簸裏說:“李想老師的制作人編的歌。”

闞君桓緊了緊手肘的力氣,平穩從容地踩上臺階,甚至還能氣定神閑回他的話:“那是有點難度。之前我們老師說會給節目寫一首歌,本來想叫我去跳示範,後來我停止活動了,就讓團裏的舞擔去了。主題曲我倒是客串了一次C位,不過你才是真正的Center。”

“練習的時候我常常想起你。”唐之陽回答,這句話明明應該躲在相應的範圍裏,卻因為缺少限制約束的語言,多了些若隱若現的意味,唐之陽有點臉熱,欲蓋彌彰地遮掩:“我是說當時主題曲練習的時候。”

闞君桓忽然不說話了,他沈默地走過一個個空蕩蕩的教室,腳步聲沈重。唐之陽很快適應了這樣的沈默,他把臉頰貼近自己的肩頭,鼻尖聞見若有若無的柔軟劑的味道,是清爽的皂角氣息,幹凈又有點疏離的味道。

集訓地還有一百人的時候,這些教室人來人往,歡聲笑語,如今只剩下二十人,許多房間已經廢置,墻貼裝飾仍然是節目精心準備的裝潢,但卻已經人去樓空,顯出一種極度熱鬧以後的極度淒涼,壓抑的憂郁情感仿佛能夠流動,如同深海逼迫的水壓一般,無聲地增加著壓強。

金瑜在他們面前不遠處的教室停下了腳步,隱隱約約有音樂的聲音傳來,門口寫著一個孤單的“A”。

“很多時候——”闞君桓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。

夏日的夕陽仍然溽熱,闞君桓的後背起了一層汗,裸露在外的皮膚也發著熱燙,有汗水從他的脖頸細癢地滑落。身體碰觸的、緊貼的地方,也像被火焰灼燒,他仿佛背著夕陽裏的一抹彤雲,連心臟都要被太陽燃燒殆盡。

闞君桓低柔地說:“很多時候,我都會想起你。”

對於《幽靈船》組而言,闞君桓是個不速之客,盡管見到他的時候萬幸暫時忘記了憂愁,眨著紅得像對小核桃的眼睛,喜不自勝地偷眼看他。袁弘杉沒有任何追星情結,只是肯定了他的實力,李淩京替他的一個朋友拿了份簽名襯衫,金瑜到其他教室巡場。闞君桓和唐之陽席地而坐,看其他人繼續排練。

最後闞君桓自己學得十有**,親自上場去帶隊,他的學習能力是驚人的,教學的眼光也精準而辛辣。指出每個人的小問題之後,他又手把手地帶著他們仔細過了幾遍,中段負擔比較大的動作,他建議插改一段vocal或是rap,萬幸原本萎靡不振了整整一天,此刻終於有了重振旗鼓的動力,抹著腫眼睛去寫歌詞了,順帶著拽了個滿臉莫名奇妙的杉少當靈感發動機。

天已經完全黑了,時間不知不覺過得飛快。金瑜給他發了訊息,問他什麽時候回家。

他回覆:我想多看看他們練習,總覺得心情因此也變得輕快了。

金瑜的正在輸入變了又變,最後告訴他:我不在集訓地過夜。別被拍到。最遲明早一定要走。不然私生又該說你夜不歸宿了,你都多大了,還像幾年前一樣貪玩,不過嘛,開心就好。我好久沒見到你笑得這麽開心了。

隔著冰冷的手機屏幕,好像能看見金瑜苦口婆心的嘆氣模樣,闞君桓微微地笑了。

正逢休息時間,樂時坐到唐之陽的身邊,問他腳傷的情況。

“沒能跟你一起合舞,真是抱歉啊。”唐之陽說,看樂時用毛巾擦著脖頸上的汗水,他順手揚起那張汗巾的另一角,替樂時擦了擦從額鬢流向眼角的汗水,樂時瞇起了半只眼睛,睫毛一閃一閃的。“跳得挺好的。”

闞君桓默默看著他倆,又看到樂時有點兒靦腆地低頭,小聲說:“你和前輩跳舞的風格,都差不多。”

他與唐之陽於是下意識地對視一眼,視線又很快分開,仿佛帶點兒心有靈犀的默契,又蘊著些似有似無的尷尬,唐之陽說:“以前在HP伴舞的時候留下來的習慣了,大概有這麽兩三年都泡在一起練習,漸漸地就變得相似。”

樂時帶著劇烈運動之後的喘意說:“哥和前輩認識很久了。”

“算是和他走過HP剛出道的那幾年吧,非要說的話,他還是我看著長大的呢。”唐之陽開了個玩笑,闞君桓也無聲地咧開嘴,對他這番老氣橫秋的話做出回擊:“你也沒比我大到哪兒去。”

“對節目裏這些十七八歲的小孩子而言,還真就是一把年紀了。”唐之陽順手摸了摸樂時的發頂,像個和藹可親的老父親,樂時十分責備且無奈地看他一眼,也沒避開他的手。

闞君桓輕輕飄飄地掠過這一話題,忽然想起某個關節,向樂時問道:“你和斐斐還好不好?”

樂時原先想要說一切都好,可不知為什麽卻欲言又止。網絡上鋪天蓋地的黑料洗腦包像是颶風過境,所過之處一片荒蕪,他至今仍與於斐拉開距離,算是當下最好的保護。

闞君桓似乎無時無刻都溫柔近人,可眼睛卻明亮犀利,註視他人時,常帶點兒縱深剖析的冷意,這與唐之陽的溫和全然不同。

闞君桓打開手機,宣布暫退之後他不常使用社交軟件,包括每天腥風血雨的微博,又或是時不時爆發唇槍舌戰的ins推特,後臺的消息提示塞滿了好壞相雜的訊息,他打開熱搜,看見樂時高居不下的離家出走、私聯以及炒CP的話題,他粗略瀏覽一遍,唐之陽在一旁也看見了,三人陷入短暫的沈默。

“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絕對公平的事情。”闞君桓忽然說,又將手機換回隔絕一切訊號的飛行模式,“更何況是這個圈子。許多無中生有的罪名,會突如其來地扣在你的頭上。我這幾年被按頭談的戀愛,多得數也數不過來。”他摘下眼鏡,將方形鏡片壓在衣角,仔細擦了又擦,“早年也有人說我與粉絲私聯,因此我失去了一個珍貴的朋友。過了很久圈內的人才幡然悔悟,原來是自己逼走了一個能幹又聰明的leader。”

“至於與家庭不和——許多人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向下看,覺得憑著鍵盤和一張嘴,能夠調解一切家庭糾紛,但其實於事無補。尋求家人的和解,向來是極度私人的事情。沒有太好的辦法,假如你不願選擇沈默,那就把所有的話都說出來,盡管不會有人相信。”闞君桓一頓,轉向樂時,盡管摘下了眼鏡,他的眼睛裏仍有某些冷冽的意味在:“樂時練習生,你知道你是怎麽火的嗎?”

“你在節目裏的剪輯比重並不大,甚至不是NBS主捧的練習生。”闞君桓重新戴上眼睛,慢聲闡述道,在集訓地的練習生並不知道往期節目的具體情況,對於剪輯的起伏也只是有所耳聞,闞君桓在相冊中翻了一會兒,調出一張圖片,“你的直拍,是目前放出三個舞臺直拍總播放量第二,第一是我身邊這位。”

唐之陽搖搖頭,說:“是我運氣湊巧。樂樂的舞臺更好,我是說真的。”

圖片是截止這周舞臺數據的排名,樂時本人不是特別關註微博上形形色色數據組做出來的排行榜,大部分練習生視線聚焦的都是那一起起伏伏的總榜頁面,他也不例外。舞臺數據由海內外網站聯合構成,由NBS官網與油管作為最大陣地,從主題曲至《雪國》,他的播放量竟然一直居高不下。

闞君桓看著他驚訝的目光,眉毛輕輕一挑,低聲說:“你應該為你的業務能力感到自信。”

“有一句話說得很在理,實力是水,而人氣是泡沫。當有外力想要推倒你的時候,做到更好,做到最好,大風吹散的只是一層泡影,他們會看到更廣闊的海面。既然有人認為你是靠和斐斐炒CP走紅,那你就告訴他們,即使不靠這個渠道,自己的成績依舊能夠名列前茅。”

闞君桓註視著樂時的眼睛,那雙眼睛凈潤、清澈,光色靜冷但毫不柔軟,如同某種質地堅硬的銀色晶蔟。闞君桓開始意識到為什麽於斐會特別看重面前的的人,他心領神會,於是又笑,“雖然我這麽說有些冷酷,但你要知道,你身處的這個地方——”

“只有足夠強大的羽翼,才能承載你去向更高更遠的天空,也只有足夠強大,你才能保護你的支持者,你的家人,以及……”他的尾音略略拉長,顯然是在思考於斐與樂時的關系,他向身邊的唐之陽求助地眨一眨眼睛,對方笑了一聲,接過他的話。

“以及喜歡的人。”

闞君桓微微一訝,話語仍舊充滿勉勵:“雖然我不很理解WMC在這個關頭要放棄你的想法,或許這是小型公司在大公司的夾擊下做出的權衡之計——但是你完全有能力讓他們看到自己的價值。就從當下的這個舞臺開始,從現在開始,你遇到的每一個人,或許都能夠成為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”

從他口中說出的這一席話,不知為什麽尤為動人心魄——闞君桓也曾陷入即將被拋棄的境地,也曾經為多數人懷疑與嘲諷,他知道名為挫折的荊棘的尖銳,知道穿行時血肉模糊的疼痛。他看見樂時堅定點了點頭,無可依托的迷茫是漫長的,但他至少要告訴樂時,他還有繼續立足於此的資本。

“前輩,謝謝你。”

闞君桓笑著搖搖頭,又狡黠地問出一句:“你和斐斐原來是真的啊?怪不得他以前這麽在意你。年初的時候你們是不是關系不太好?”他看著樂時局促不安地摸了摸鼻子,耳朵尖尖頃刻紅熱起來,但臉面上仍然淡定,甚至鄭而重之地點點頭,像個接受老師訓話的乖學生,“別這麽緊張。我就隨口說說——他那會兒常常約我喝酒來著,就在南大門那家老炸雞店,他的酒量奇差無比,我覺得你應該知道。”

闞君桓將視線移至湊成一團爭吵歌詞寫作的萬幸等人身上,思緒卻去了更遙遠的地方,唇邊的笑懷念且揶揄,像在述說極其有趣的奇聞軼事,他接著講:“一喝醉了就抱著我的腰,拖都拖不動,好容易把人勸乖了,一轉眼把店裏駐唱的吉他和麥克搶過去,唱《死了都要愛》。最後大喊大叫‘樂樂對不起’,我想應該是說給你聽的。”

唐之陽一噎,笑容凝固:“……”

樂時原本感動得心中起伏,這下猝不及防的猛料向他的心裏猛地砸了一下,他的腦海裏浮現出嘟嘟囔囔、哭哭啼啼、瘋瘋癲癲的於斐,還有他拽著麥克風吼得撕心裂肺,仿佛天涯浪子的狂放形象,他忍俊不禁,展顏一笑。嘴上卻毫不留情地奚落於斐:“丟人。”

“我等會兒去見一見他。”闞君桓說,“我有點想念他。”

結果他並沒能看見於斐,他一直以來心心念念,多有照顧的後輩,好像已經早早回了宿舍,為了不拋頭露面地引起騷動,闞君桓放棄了和於斐再見一面的想法。他在A班的小練習室裏待到天亮,這些天來第一次沒有在破曉時莫名其妙地落淚,得虧那些全心全意撲在練習上的後輩,令他找到了很久前在HP為出道努力時的感覺。

臨別時,唐之陽坐在他身邊,晨光在練習室的地板上靜謐地延展開來,他們互相地沈默,日影緩慢地推移,從唐之陽的身側緩步走過,來到闞君桓的指尖,他們沐浴在溫柔和暖的陽光裏。

時間如同離別的旅人,告別快樂與歡愉的狂夜,走進屬於生活的苦辛與酸澀。

唐之陽安慰他,隨意提及的語氣:“你要是真的想見於斐,周末的時候我們有一天休息,我和他一起到你家裏去。”

他的語氣這麽自然,家的字眼敏感,帶著溫度地刺痛人心。

唐之陽又說:“我再試試把之芝叫過去,大小姐真的太難勞動了。對了,你到時候想吃什麽?”

闞君桓看著他,眼裏有晨曦的柔和,他的話題似有似無,好像落在主題,又好像輕輕一撇,去了別的地方:“我想吃蝦。”

唐之陽點點頭,卻也攏住了下一句話。這段沈默卻和上一段不一樣,闞君桓一定想和他說些什麽,但終於沒有說。他只是欠身過來,虛虛抱了他一下,力氣很輕,飄忽得像一片蘊含著細雨的雲,似乎立刻就要分離。

他為了這若即若離而感到恐慌,回過神來的時候,唐之陽發現自己回應了那個擁抱,他的手指撫在闞君桓的後脖頸上,帶點兒挽留意思地緊緊抵住。

對方因此沒有動,只是保持著輕輕的擁抱的姿勢。從唐之陽的角度看過去,可以看見他柔軟的棕色發尖,裹著玳瑁殼子的鏡腳,在明亮的光線下並不真切,似乎所有東西都帶著即將消散的,半透明的色澤。

他們明明在許多不同的場合,都曾交換過擁抱,可只有這一次,唐之陽好像擁著一個夢似的,他的心臟慢慢收縮,舒張,心中的湖泊突然平靜,只偶爾有一條銀色的小魚,月光一樣地躍起,在湖心留下一小圈漣漪。

闞君桓對他說:“謝謝你。我很高興。”

“你辛苦了。”唐之陽說,他的聲音竟然有些發抖,“你不這麽辛苦也沒有關系。我希望你能一直開心下去。”

闞君桓向後略一退,唐之陽的手放開了。

“我該走了,時間不早。”闞君桓說,他的臉上留存著淡淡的笑意,眼底的感情仍舊溫和,他站起身,向唐之陽揚起了一只手,又輕輕揮了揮。“別送了。過會兒記得去醫務室換藥,和隊友一起。”

唐之陽直起了背,點頭應答:“周末見。”

闞君桓回身,向前走了幾步,又好像想起什麽似的,他迎著日光,回頭向唐之陽輕聲道別:“再見。”

他的鏡片一閃,光芒冷淡。唐之陽的眼睛一晃,再沒有看清楚闞君桓的表情。

作者有話說:

他好像一直都這麽堅定和強大,似乎永遠沒有難題能夠擊倒他。可他最懷念的,還是剛出道的時在舞臺上揮灑汗水的模樣,那時他的眼前是需要追逐的光,身後是能夠依靠的影。好像只有這樣,他才找到了生而為人的意義。這章很長,謝謝觀閱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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